日本史

第七章 走向工业高度发展的未来

大规模发展经济的目标,是与贯穿于明治时代早期“富国强兵”的不变理想相一致的。明治政府的执政者在寻找通向立宪政体的道路时,也着手工业化发展。他们期望看到各种各样的好处从标志着经济发展的烟囱中滚滚而来。财富会为日本赢得西方的尊重,奠定国力的基础。这样,正处在近代化进程中的国家就能逃脱西方帝国主义掠夺的威胁。政府依靠分别建立于1870年和1873年的工部省及内务省从国外引进技术,组织国内的制造业。很快,另一个口号“殖产兴业”便成为明治时期的又一个流行词汇。 殖产兴业的决定也为解决威胁着明治时期各种尝试的国内问题提供了有效的方法。江藤新平和西乡隆盛领导的政变足以使明治领导阶层吸取教训,明白他们有必要为以前的武士阶层提供差事和更光明的前途。此外,1858年和1866年缔结的商约把不公平的关税和汇率强加给日本,结果进口商品顿时汹涌而入,日本金银铸币则大量外流,导致了严重的通货膨胀,使国内许多手工业生产和加工业陷入危机。整个19世纪七八十年代,执政者一直担忧如果不能赢得日本平民的忠诚,明治政权将会面临怎样的后果?因此他们决心通过摆脱开国以来的经济危机,为日后的繁荣创造基础,来保持长期的政治稳定,获得人们对新立宪政体的接受。 截至召开第一届议会的1890年,日本人已经解决了早期的大多数经济问题,国家正稳步行进在加入世界工业强国行列的道路上。与在立宪过程中一样,执政团也起了主导作用,策动了制度上的变革,为加速经济增长创造了合适的环境。除此之外,日本居支配地位的农业经济向繁荣的制造业经济的转变,也离不开难以计数的普通民众的开拓创造能力。 然而,经济发展并不是不用付出代价。显然,在19世纪后半叶,日本各地都繁荣了起来,明治末期大多数人民的吃住条件都好于19世纪60年代的前辈。但这并不是说每个人都平等地分得了经济发展带来的利益,一些人在奋力争取自我成功并帮助自己的国家时,失去了健康甚至生命。因此,正如某些人认为新议会制使他们处于政治上的劣势,成千上万的人也觉得自己成了经济现代化的牺牲品,就像一位批评者曾经说过的那样,“被牺牲在工业进步的祭坛上”。 国家干预以及经济的基础设施 明治早期,优良的西方商品如潮水般涌进这个岛国,日本的经济前景显得暗淡无光。机织棉布比在家用手摇纺织机织成的棉布结实且便宜,煤油比从植物籽中榨取的价格更高、照明效果却不太好的传统灯油销量要大,中国的糖不知何故尝起来比国内的糖要甜,进口的毛织品很快因其保暖性好及价格合理而为人们所喜爱。如表7.1所示,从1868年到1881年的14年里,有12年日本的出口值都低于进口值,这一时期国家的累计亏绌达到进口总额的二十几倍。情况很清楚并具有启示性:除非日本能重建其国内经济,发展进口替代品,平衡对外贸易,否则,正如一位官员所预测的,国家“将陷入难以描述的悲惨境地。铸币稀缺,通货继续贬值,物价上涨,国力将荡然无存”。 新成立的内务省长官大久保利通担心国家的未来,提出日本如果想迅速工业化,就有必要实行国家干预。这个想法在19世纪70年代早期成为许多执政者的信仰。大久保利通在作为岩仓使节团的一员,参观了伯明翰的纺织厂和格拉斯哥的造船厂后写道:“国之强弱系于人民之贫富,人民之贫富系于物产之多寡。”他接着说,尽管国家的普通百姓可以通过艰苦卓绝的努力兴办一些制造业,但在考察了欧洲的情况后,他得出结论:“溯本求源,未尝不仰赖政府官员诱导奖励之功。” 在许多传统手工业面临毁灭,前武士在进行武装反抗的情况下,执政者仍然努力去建设支撑工业化的交通和通信设施。海军准将佩里已送给日本人一台莫尔斯电报机,而且1869年明治新政府聘请一名英国工程师架设了从东京到横滨的电报线,次年就开始了两个城市之间的公共服务。工部省迅速发展电报业。到1890年第一届帝国议会召开时,政府已经铺设了穿越山林河流的近1.6万公里的电报线,且有200多个电报局提供全国主要城市之间的瞬时通讯。同一年,公共电话局开始在东京和横滨运营;到了世纪之交已有约50个城市以拥有电话局而自豪。长途电话线把它们连接在了一起,接线员为不断增多的用户接通了4500多万次电话。 日本近代通讯体系的中心是邮局。就在明治的年轻领导人掌权后不久,他们认定日本需要官营的邮政业以“使这片国土上的通讯简单易行”。1871年初,政府下令东海道沿线驿站的官员开办人们可以寄信的邮局。阴历三月初一,第一批邮件离开东京,24小时后如期到达大阪。次年,大隈重信的门徒前岛密被委以发展邮政体系的重任,他很快就将业务推向全国。被誉为“邮便之父”(即“邮政之父”。——译注)的前岛密,主要借鉴了他在英国生活一年期间所了解到的英国邮政业的情况,在日本建立了一套规定了统一价格、资费以邮票代替、经营邮政汇票和包裹邮递的制度。到了1890年,日本已有5000多家邮局,处理了近2.25亿份邮件和约0.75亿万张汇票。 有些邮件是依靠古老的道路系统,由信使扛在肩上或用马车甚至是新发明的人力车来回传递的,但政府越来越多地改用铁路运输。明治政府的年轻领导人认为,铁路的修建不仅是邮政事业的需要,而且对工业的全面发展至关重要,对于日本的国防也有战略上的必要性。政府也意识到建造铁路需要大笔资金,因此决定由政府而不是私人企业来带头。结果1869年晚期日本领导阶层正式决定,应该首先在东京的新桥与服务于东京的熙熙攘攘的新港口城市横滨,以及大阪与日本西部最主要的商业中心、新兴贸易中心神户之间兴修两条铁路线。为了筹措工程所需资金,日本人在伦敦市场发行债券。1870年春,政府利用英国的材料和技术开始兴建从东京到横滨的铁路。 1872年10月,东京—横滨线的通车庆典几乎和17年后为了宪法的颁布而安排的典礼一样壮观。天皇本人的出现凸显了明治新政权赋予铁路建设的意义,证明了蒸汽机车作为进步和文明典型标志的重要性。10月14日晨,明治天皇登上装饰华丽的车厢,然后欢迎一些国外高官显贵上车体验东京到横滨的首次行驶。日本的政府要员全神贯注地伫立在新桥车站,东京湾的军舰则鸣放了21响礼炮。两年后,没有举行什么公开典礼,大阪和神户之间的火车也开始搭载乘客和货物。1877年,火车从大阪延伸到东京。12年后的1889年,日本庆祝东海道干线建成。人们可以从古老的驿站旁呼啸而过,在不到一天的时间内往返于日本东西部的主要城市之间。 当政府创造了本国货币并开始组织起综合的银行体系时,其实又为支撑近代经济发展的基础设施增添了两根重要梁柱。1871年的《新货币条令》确立以“元”作为日本的货币单位,代替混乱的铸币和德川后期流通的近1600种纸币。一年后的1872年,《国立银行条例》批准成立所谓国立银行,以便为工业化促进商人资本的积累,以及保证货币制度井然有序的发展。国立银行参照美国的做法,既可以吸收存款,也可以发行以日元为主的纸币。从1876年开始,纸币不能再兑换为铸币。到19世纪70年代末,已有150多家国立银行开门营业。其中最大的一家是由约480位前大名和朝廷贵族成立于19世纪70年代后期的第十五国立银行,其资本为1780万日元,大致相当于所有国立银行资本总额的40%。 就在明治领导人创立近代经济的基础设施时,他们也开始直接经营军事企业。新政权继承了德川幕府和旧藩的一些企业,如19世纪50年代后期幕府在荷兰的帮助下建立的长崎造船所,以及在法国海军工程师监督下成立的横须贺造船所,还有1853年水户藩在江户湾一个名为石川岛的岛上建立的造船所。工部省及监管造船所的内务省年轻人很快就认识到为军事力量发展起来的技术还有其他的用途。所以造船所不仅为日本的新海军建造货轮和军舰,也创办了机床厂和其他工厂。它们的产品促进了经济中民用部门的发展,例如,横须贺造船所的工程师制造出一些日本最早的锅炉,那里的技师计划建造灯塔、政府大楼、道路和港口,它的许多卫星工厂生产出蒸汽机、锅炉以及其他类型的用于采矿业和纺织业生产的机械。 政府还建立了模范工厂,开展某些民用事业,希望以此刺激私人企业的发展。这样做时,工部省和内务省制定规划者的脑子里还有若干次要目的:创造就业机会;鼓励经济落后地区发展商业;证明近代技术的功效;建立产品能与国外商品竞争的轻工业,从而实现进口替代并扭转日本长期以来的贸易逆差。与此相应取得最高成就的或许是“北海道拓殖使”。它作为明治政府拓殖和发展北海道努力的一部分,促进了酿酒业的发展,建立了制糖厂,开办了面粉厂,并督造了鱼类罐头厂。 大久保利通及其同人也大力投资官营纺织厂,以便确立这个国家基础工业的近代生产管理原则。棉纺和缫丝在德川时期是发展良好的本国工业,但在日本开港实行对外贸易后陷入了困境。日本的棉布生产商在1858年之后几乎立即遭受打击,因为由手摇纺织机织出来的日本棉布,在价格或质量上根本无法与在英国和印度诸多小村庄轰隆作响的新机器上织出来的棉布竞争。因为不平等条约的限制,内务省不能设定限额或对进口商品征收附加税,于是它鼓励机械化以便提高国内所产棉布的质量。为了吸引地方上的有钱人投资最新的技术,开办纺织厂,内务省从它宝贵的收入中拿出一大笔钱来使两个纺织厂机械化,其中一个在大阪,另一个在鹿儿岛,后者是由明治政权从萨摩藩主处继承而来。 和棉布业形成对比的是,1858年德川政权签订了商约后,由于欧洲蚕瘟病的爆发,使商人抬高了日本蚕种和生丝的价格,日本的养蚕业和缫丝业开始兴旺。整个19世纪60年代,横滨的码头在生丝的重压下呻吟。1868年,生丝的出口量约占日本出口总量的40%,其税额约占新政府当权第一年所征出口税的一半。然而,就是从次年开始,法国和意大利的养蚕业复苏了,对手工缫制的被指责为粗糙不匀的日本丝的需求急遽下降。一名官员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解决办法:“日本生丝质量低劣,仅仅因为国家机器不良,因此我们应该制造欧式机器。” 那些机器不久就在政府最著名的模范工厂——群马县富冈大造声势建立起来的缫丝厂里开足马力干活了。内务省的官员不惜工本,因为他们想借这个项目奠定近代缫丝工业的基础,使出口生丝重新成为新政权生存至关紧要的外汇来源。政府在短期内就建成了近代的砖头楼房,引进了最新式的设备,并聘请了对里昂和横滨的生丝贸易都有经验的法国商人监督企业。1872年6月缫丝厂开工,操作蒸汽缫丝机的是大约400名年轻女子,因为在富冈建缫丝厂的另一个目的是为前武士的女儿提供工作岗位。她们一旦经过训练,就可以分散到农村,指导其他新建立的私人缫丝厂。年轻的明治政府投资了一大笔钱,总计约为20万日元,来建造和装备富冈缫丝厂。对一些人来说,这笔钱花得值。缫丝厂缫制的第一批蚕丝在里昂和米兰销路畅旺,甚至在1873年维也纳世界博览会上赢得了二等奖。 松方通货紧缩和经济新方向 不幸的是,明治执政者殖产兴业的努力并非都进展顺利。例如,尽管他们的观念令人兴奋,但几乎没有什么官营企业能够达到他们的期望。北海道开拓使付出了很大努力,但是成效缓慢,因为没有多少移居者想在日本的北部边境发展西式农业和工商企业。铁路的发展也让人失望。虽然有些人主张把铁路向北方推进,他们把蒸汽机车看作文明和进步的明白无误的标志;但是明治核心集团的一些人反对扩建铁路,理由是年轻政府对不充足的资金应该有更好的安排。当西乡隆盛还是一名政府官员时,就曾表示过最激烈的反对。“若因羡慕别国的强大,”直率的西乡隆盛认为,“匆促向前,不考虑自身力量的局限,终将精疲力竭却一事无成。务须即刻放弃建造铁路一事,致力增强军事力量。”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直到1877年日本的征募军北上镇压西乡隆盛叛乱,乘坐火车到达横滨和神户之后,军事将领们才充分意识到铁路作为迅速部署军队手段的战略价值。尽管如此,到1880年为止,日本铺设的铁路还不到160公里。 使许多执政者懊恼的是,花了大笔钱建立起来的模范纺织厂也没能激起多少企业家的热情。富冈缫丝厂问题成堆,从法国进口的以蒸汽为动力的复杂机器对私人厂商来说太贵,没法考虑买来安装在自己的厂里。而且富冈缫丝厂的管理者对技术问题知之甚少,也没有做好管理工厂的准备。因为害怕东京的上司会听到关于他们无能的风声,有时他们甚至禁止有抱负的企业家进入他们的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