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史

最后，强调忠诚于国家和毫不犹豫地为国捐躯，培育出一种几乎盲目的民族主义，导引日本人越来越深地陷入日中战争的泥沼，最终走向了与美国及其盟国展开的灾难性战争。 日本南进，面对美国 1940年7月，近卫文麿第二次就任内阁总理，仍然无法摆脱第一个任期中令人恼怒的挑战，即中国事变“空前严峻的考验”。近卫文麿声称，他找到了解决这一无休无止极度痛苦的方案，就是将日本军队撤出中国，转而进入东南亚诸国。在1940年7月23日的广播演说中，近卫文麿呼吁建立“新政治体制”，同时强调，如果日本想要在一个剧烈变化的世界里“站在变革的最前沿”，就必须强化同伪满洲国、中国合作的纽带，直至认真考虑“向南太平洋区域挺进”。在8月1日举行的记者招待会上，近卫内阁新任外务大臣，喜好卖弄的松冈洋右创造出一个常常被用来揭示日本政策本质特征的新词。他说，日本担负着建立一个“大东亚共荣圈”的崇高使命。这是一个以日本、伪满洲国和中国为中心，“自然”也包括法属印度支那和荷属东印度在内的地区。 近卫文麿和松冈洋右将法属印度支那和荷属东印度纳入日本帝国的统治范围，增强了地域大大扩张的“共荣圈”的吸引力。他们断言，任何南进行动都将按照“八纮一宇”的崇高榜样而“和平”实现，就像近卫文麿在他的广播演说中谨慎强调的那样。实际上，这是一个善于玩弄言辞的老手故作姿态的伎俩。正如每一个诵读《国体本义》的日本学生都熟知的那样，“八纮一宇”的本意是“八根绳子一个屋顶”。最先出现在8世纪时的编年史《日本书纪》中，用来描写传奇性的第一任神武天皇将其统治扩展到早期日本列岛的其他部族。多亏了天皇家族的恩惠，日本列岛从此享受到无与伦比的繁荣与安宁。1940年的亚洲，复活了的理想描绘出一个由日本及其天皇—家长领导的带有大家庭性质的国家联盟。松冈洋右为此大唱赞歌道，“皇道”将允许“每个国家和每个种族”找到他们“在世界上的恰当位置”。 不过，与仅仅建立一个“八纮一宇”世界的崇高理想相比，南进的诱惑更多地来自现实考虑。据近卫文麿所说，正是由于美英等国利用它们在东南亚所拥有的殖民地向蒋介石供应军事物资，重庆的国民政府才得以苟延残喘。其实，近卫文麿有点言过其实，20世纪30年代晚期，只有微不足道的军事物资通过滇缅公路和华南地区仍然开通的少数港口到达重庆。事实上，1939年有较多的援助来自西北部的苏联，但平均每月只有25 000吨，只相当于两艘货轮的载运量。对于日军大本营来说，未能“膺惩”蒋介石总令人感到难堪，挽回颜面的办法就是将西方当成替罪羊。1938年秋，甚至在近卫文麿抛出“大东亚共荣圈”的口号之前，代理陆军大臣东条英机就曾在一次对后备役军人的演说中提出了这一构想，并一度占据了全国报纸的版面。东条英机宣称，如果没有伦敦和华盛顿怀有敌意的多管闲事，日本军队本可迅速而光荣地解决“中国事变”。他解释说，只要切断从东南亚到重庆的供应线，蒋介石政府就会像一个漏气的气球一样迅速崩溃。 无论国民党政府是否依赖于西方国家的援助，局势发展的背后潜藏着无可争辩的经济现实，说明英美诸国如今已经成为日本安全的最大威胁，那就是它们是否允许日本为实现自己的国家目标而使用西方在太平洋和东南亚殖民地的资源。令许多日本官员感到心有不甘的是，20世纪30年代晚期，从棉花到废铁和石油，日本进口货物的三分之一仍然依赖于美国，而且情势看来还在变得越发令人担忧。1929年到1932年间，日本从美国购买了163 500吨废铁，用来冶炼钢铁、制造军火和舰船，占其进口量的36%；到1938年，日本购自美国的废铁增长为1 006 700吨，占其进口量的74%。同样，1938年，日本从美国得到了超过60%的进口机床，以及诸如钒、钼等几乎所有的精密合金。日本传统上能够自给自足的铜，如今也极为缺乏。1939年，日本从本国矿产中提炼出90 000吨铜，但由于需要大量使用这种金属制造雷管和炮弹，当年不得不进口了105 000吨铜，其中93%是从美国进口的。所有商品中最受关注的是石油，日本军方给出的评估是“极为危险”。日本燃油几乎80%依赖于从美国进口，高级燃油的依赖程度更是超过90%。到1940年夏天，在日本的经济管理者和军事战略家眼中，西方在东南亚的殖民地已经成为令人垂涎的资源宝藏，拥有它便能够使日本跻身于经济强国之列。用近卫文麿的话来说，可以使日本摆脱对越来越怀有敌意的西方国家的依赖。 日本觉得自己与美国在太平洋地区的竞争越来越不可调和，这可不是空穴来风。一般美国人是对日本人有一种道德上的分界线。如果说，许多日本人想象自己是把中国和东南亚国家从白人帝国主义手中解救出来的解放者的话，那么，压倒多数的美国人则将他们看作危险且自欺欺人的压迫者。在南京及其他地方发生的暴虐事件的悲惨场面和详细报道则比任何其他事物更多地激起大多数美国人的强烈义愤。在20世纪30年代晚期的公众舆论调查中，四分之三的受访者坚定地表达了对中国的同情，而主张自己国家对中日冲突采取果断立场的美国人，也比任何欧洲国家里的人多得多。 在限制日本在亚洲胡作非为的方面，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和美国政府并没有任何迟疑。罗斯福总统将日本对中国的侵略和对东南亚资源的觊觎视为对其外交政策最基本的信条明目张胆的威胁。其信条即每个国家都应享有政治自决的权利，都应享有与世界上其他国家进行自由、平等贸易的权利。在现实问题上，总统的顾问们也争辩说，美国需要保护它自己取得东南亚原料的通道。国务卿科德尔·赫尔公开宣称：“荷属东印度提供了诸如橡胶、锡矿、奎宁、干椰子肉等相当部分的世界必需品。许多国家，包括美国在内，主要依赖于这些商品。”美国驻荷属东印度首都巴达维亚的总领事也发出了严词警告。他在一份备忘录中写道，“美国工业在相当大的程度上依赖于马来西亚的原料”，倘若失去这些供应，“将导致我们整个工业和经济组织陷于混乱”。 随着太平洋地区两大强国陷入相互鄙视和相互猜疑的僵局之中，近卫内阁和日军大本营做出了“南进”的重大决定。1940年8月1日，松冈洋右外相召见法国驻日大使，要求法属印度支那政府允许与中国作战的日本军队自由过境，并允许日军使用当地机场发动对援华运输线的打击。松冈洋右警告法国大使道，法国已经向德国投降，“如果贵国政府决不接受我国的要求，我国也许将被迫冒犯贵国的中立地位”。8月30日，法国接受了东京的条件，尽管提出了日本将其行动限制在法属印度支那与中国接壤的省份的附带条件。到9月底，日本已经完成了对法属印度支那北部的占领。 松冈洋右洋洋得意，这位盛气凌人的外务大臣发现自己的外交闪电战收获颇丰。1940年9月27日，他在柏林与德国和意大利的代表会面，签订了《三国同盟条约》，将签字国绑定为军事和经济同盟者。如果任何一方遭受其他某些国家攻击的话，各签字国有以政治、经济及军事手段相互支援的义务。松冈洋右希望通过这一协定，吓阻美国对日本侵入法属印度支那可能采取的任何针锋相对的行动。12月21日，松冈洋右又与泰国缔结了《泰日同盟条约》，进一步强化了日本的力量。在这一条约中，两国保证发展彼此“紧密而不可分离的关系”，当遭受第三方攻击时，相互给予支援。1941年4月13日，松冈洋右又前往莫斯科，与苏联签订了《日苏中立条约》，使日本免除了南进的后顾之忧。1941年7月，日本官员再次诱使法国当局允许日本军队占领了法属印度支那南部。 美国政府对日本的每一次行动都做出了反应。随着1937年后中国局势的恶化，赫尔国务卿成为发动对日经济冷战的主要鼓吹者。在他看来，日本在战略物资上对美国市场的依赖，使得这个相对较小的国家特别容易受到经济制裁的伤害。他相信，对日本施加系统化的更大压力，将会在某种程度上迫使日本有所醒悟。赫尔国务卿意识到，他必须注意自己的言论口径，他并不希望将日本推到发动对美战争的境地，但他确实想说服日本领导人停止玩弄高风险赌博的愚蠢行为，因为在这样的赌局中，美国可以不断加大它的经济筹码，而日本则玩不起。同样，赫尔希望，适度的行动将会对东京产生影响，日本将会缩回它伸出去的魔爪，亚太地区的和平将可能得到维持。 制裁行动于1937年10月5日开始。这一天，对侵略行径明显深恶痛绝的罗斯福总统（当时他曾私下里将德国和日本称为“强盗国家”）在芝加哥发表了著名的“隔离”演说。总统表示反对“世界上恐怖和无法无天行为的流行症”，认为“在生理上的流行症开始蔓延时，社会就会认可并参与把病人隔离起来，以保障社会健康和防止疾病传染”。虽然没有公开点日本的名，但无疑暗示将日本当成流行病患者而加以隔离。这对日本是一个严重警告。次年7月，在三天之内有1000多名广州市民死于猛烈的空袭之后，罗斯福总统要求美国的制造业者和出口商人对那些轰炸平民的国家实行“道德禁运”。1939年2月，日本占领了海南岛，随后又占据了位于从法属印度支那到英属北婆罗洲航程中途的西沙群岛。罗斯福总统正式宣布对日本实行飞机和零部件的禁运，并下令将部分美国舰队从大西洋上的基地调往太平洋沿岸。接着，1937年7月26日，华盛顿又宣布废除1911年签订的《日美通商和航海条约》。这个条约规定了美日之间的贸易，废除了它，便使罗斯福总统能将对日禁运扩展到包括铝、钼、镍、钨等重要物资。1940年夏，由于日本准备进军法属印度支那北部，美国总统和国务卿正式宣布禁止对日销售航空汽油和润滑油。9月，当松冈洋右与德国、意大利签订《三国同盟条约》时，华盛顿又将废钢铁纳入了不断增加的禁运物资名单。 1. 苏联 2.鄂霍茨克海 3.桦太(库页岛) 4.东北(伪满洲国) 5.海参崴 6.北京 7.朝鲜 8. 日本 9.不丹 10.中国 11.印度 12. 汉口 13. 南京 14.上海 15.重庆 16.缅甸 17.广州 18.香港 19.台湾 20.海南 21.泰国 22.法属印度支那 23.马尼拉 24.南洋 25.菲律宾 26.马来亚 27.文莱 28.北婆罗州 29.苏门答腊 30.新加坡 31.婆罗州 32.塞里伯斯 33.荷属新几内亚 34.巴布亚 35.荷属东印度群岛 36.印度洋 37.澳大利亚 38.蒙古 到1941年，美国逐渐增加经济压力的政策走到了尽头。4月，就在日本与苏联签订互不侵犯条约之后的几天内，赫尔国务卿向日本驻美大使递交照会，提出了恢复美日正常经济关系的先决条件。这些先决条件被称为“赫尔四原则”，包括尊重别国领土主权，不干涉别国内部事务，维护所有国家平等贸易的机会，以及不得使用非和平手段改变国家地位。1941年7月，日本派军进占法属印度支那南部，表明它并无接受“赫尔四原则”的诚意。美国政府随之签署了一项即刻实施的命令，冻结了所有日本在美资产。据此，政府官员实行了对日全面石油禁运。到8月初，英国、荷兰、新西兰和菲律宾也都采取了相同行动。 至此，已经没有人再会怀疑美国保护其在亚洲利益的决心。1941年7月26日，罗斯福总统任命道格拉斯·麦克阿瑟为美—菲军队司令官，并派出数队新式战斗机和远程轰炸机前往美国的太平洋殖民地。两周以后，罗斯福总统与丘吉尔首相在大西洋东北部纽芬兰外海的美国军舰上会面。8月14日，签署了《大西洋宪章》，强化了双方的战略联盟。《大西洋宪章》的八项原则，重申了威尔逊的国际主义，阐明了实行开放与自由贸易所带来的好处，呼吁解除那些“在国境外从事或可能从事以侵略相威胁的国家”的军备。同时，《大西洋宪章》强调，美国和英国“尊重所有民族选择他们愿意生活于其下的政府形式之权利；他们希望看到曾经被武力剥夺其主权及自治权的民族，重新获得主权与自治”。 1941年秋 全面石油禁运和《大西洋宪章》的双重冲击，使得日本内阁和军队大本营极为气恼，并最终使他们深信，对美战争无法避免，这是日本无法摆脱的宿命。1941年的整个8月份，近卫文麿召开了一系列的联席会议，日本的重要领导人首相、外相、藏相、陆相、海相及官房长官等会集一处（即所谓“五相会议”。——译注），商讨战略和外交决策。每个人都对英美的强硬姿态深感不满，他们认为，《大西洋宪章》的某些条款简直等于宣战书，因为它迫使各国接受英美对世界秩序的看法，否则就将面临军事报复。